※※※※※※※※※※※※※※※※※※※※※※※※※※※※※※※※※※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八三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301E) ~~~~~~~~~~~~~~~~~~~~~~~~~~~~~~~~~~ 【枫华论坛】史苑典范-赞陈铁健先生 丁凯文 【论 坛】 林彪事件-制度的产物 东方昊 【故国神游】春节的记忆 老屯子 春节忆旧 镜 湖 【人生之旅】超然亦衷情-怀念恩师(上) 蓝 极 【红叶集】 闲话女作家 马 兰 【新移民】 唐人日记(三) 汪 觉 【小说连载】我到德国做新娘(十七) 阿 明 ※※※※※※※※※※※※※※※※※※※※※※※※※※※※※※※※※※ ※※※※※※※※※※※※※※※※※※※※※ ※ ※ ※ 枫华园全体祝各位朋友春节快乐! ※ ※ ※ ※※※※※※※※※※※※※※※※※※※※※ 【枫华论坛】 目录 史苑典范--赞陈铁健先生 -丁凯文- 前几天看到多维新闻网发的一条消息,报导了陈铁健先生的文章对红军西路军 历史真相的澄清,随后又从互联网上找到了陈先生的原文《从新本〈中国共产党历 史〉看红军西路军历史真相》,读罢此文,使我心中再次涌起对陈先生的赞叹。 陈先生的这篇文章主旨是说,原红军西路军在30年代的失败与覆灭长期被中 共归结于张国焘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后在改革开放之后,在邓小平、陈云、李先念 及徐向前等人的大力支持下而得到平反,事实证明,红军西路军是严格地执行了党 中央及中央军委的命令,而非是执行了所谓的张国焘的路线,因而其失败也就不能 归结于子虚乌有的张国焘机会主义路线。 众所周知,红军西路军问题长期以来一直是中共党史界的禁区,鲜少有研究学 者予以深入探讨,学术界完全被统一了口径,一致延袭中共官方传统的对西路军的 评价,谁都清楚越过雷池一步会招致多大的麻烦。笔者还清楚地记得上小学时曾读 过家里一本原西路军副军长程世才的回忆录--《悲壮的历程》,该书详述了西路 军在河西走廊与马步芳、马步青的西北悍匪浴血奋战的经历,其战斗之惨烈、牺牲 之巨大在红军历史上都是极为少有的。在战斗最紧张激烈的时候,警卫员、通讯员 、炊事员都拿枪上了战场第一线,连程世才自己也提着驳壳枪上了阵。西路军将士 们在外无援兵粮草的艰苦环境下孤军奋战,这支2万多人的主力红军最后竟只剩下 几百人,在李先念等人的率领下辗转祁连山,经过千辛万苦才回到延安。这本书给 笔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然而,这一“悲壮的历程”不仅没有得到公正的评价 ,反而成为中共党内打倒张国焘的借口。西路军的失败竟然被说成是执行了张国焘 的机会主义路线,致使广大西路军将士们长期蒙受不白之冤。现在陈铁健先生再次 以史家的手笔还原了这段历史的真相。 说陈先生是再次,而非首次,原因是陈先生早在1987年就在《历史研究》 上撰文,披露了这段历史的真相。但世人却鲜少了解陈先生事后面临了多大的压力 。1986年大陆出版了徐向前元帅的回忆录《历史的回顾》,书中对红军西路军 的这段历史予以了实事求是的说明。陈先生就是在以读徐帅回忆录有感为题目在《 历史研究》上撰文全面为红军西路军事件平反。陈先生当时是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 研究员和现代史研究室主任。然而,文章刚刊出不久,陈先生就面临了巨大的压力 。从中共最高领导层传来了极为不满的声音,当时中央办公厅特别责问《历史研究 》为何出版陈铁健为西路军平反的文章,杨尚昆、胡乔木等人还专门找了当时的中 国社会科学院院长胡绳,严厉批评他把关不严,在中央三令五申不许随意发表此类 文章之时,为何社科院还有人任意发表。虽然胡绳院长当时即自己承担了责任,并 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但陈先生仍不得不在本所研究室内向大家予以说明 并作检讨。中共当局不敢封杀徐向前元帅的回忆录,却要封杀一切敢于直言的声音 ,哪怕它仅仅是研究,而此研究还是以徐帅回忆录为基本。然而,历史的真相是不 能永久被淹没的。陈先生以自己的笔,在时隔16年后,依然秉笔直书,再次将这 段历史真相大白于天下。事实证明,历史事实可以被歪曲于一时,但无法歪曲于永 久;对真相探讨的封杀可以得逞于一时,但却无法得逞于永久。 陈先生早年毕业于吉林大学历史系,在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从事现代史研究, 曾主编《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史长编》12卷。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期,由于 文革以来长期形成的原因,许多历史人物被歪曲、被丑化,陈先生率先撰文研究被 中共在文革中打倒的“叛徒”瞿秋白,在《历史研究》上发表了《重评〈多余的话 〉》等多篇研究文章,并出版了瞿秋白传及年谱等。这时的陈先生就已表现出他的 睿智、不盲从及善于思考,勇于探索的特点。笔者在出国前曾有幸结识陈铁健先生 ,深深了解陈先生的为人和学术素养。这次从网上再次看到陈先生的大作,深感敬 佩。陈先生,您不愧是史家的典范! 2003年1月于纽约 ※※※※※※※※※※※※※※※※※※※※※※※※※※※※※※※※※※ 【论 坛】 目录 林彪事件--制度的产物 -东方昊- “枫华园”前一段时间连载了相炳先生写的“忠魂为何守辽东”,近两天又读 了渔歌子先生编撰的“林彪‘文化大革命’大事记”,颇有感触。 相炳先生为写“忠魂为何守辽东”查阅了大量文史资料,特别是有关林彪的生 平资料,编着此文,力求证明林彪是中华民族的忠臣。对此笔者想先问个问题:证 明了林彪是中华民族的忠臣有什么意义?根据一般的逻辑,答案是:如果林彪是中 华民族的忠臣,那他就是被毛泽东--一个帝王意识极其强烈的独裁者,伙同其爪 牙害死的。如果林彪没有被“害死”,甚至成功了,夺取了全国的权力又怎么样呢 ?既然是“中华民族的忠臣”,定能引导国家强盛吧?众多读者看到这里一定认为 这个推断可笑。我当然也认为,林彪囿于历史局限性,个人思想的局限性,不可能 使中国实行民主、自由的资本主义制度,从而中国也无法真正强大。或许有人会说 ,林彪如果是民族的忠臣,他只能被害死。嗯,这也算是一个推论吧,以此证明毛 泽东们的昏庸、毒辣。但即使大家不清楚林彪事件的真相,也都知道毛泽东是个玩 弄权术的独裁者。你会说,很多人因为林彪事件仍在蒙冤,我们应该还历史于公正 。对,这倒是搞清楚“9、13”事件的一个重要原因。可我要告诉你的是,在独 裁制度下,蒙冤的人多了,不仅仅因林彪事件受连累的人们。如果真的要还历史于 公正,我们应该“改朝换代”。这意思并不是要进行一场再建立一个独裁政权的暴 力革命,而是如何用改革的办法渐进地进行制度的转变。 根据以上推论,笔者认为证明林彪是否是中华民族的忠臣意义不大,更何况林 彪在“文革”中,之前在1959年庐山会议上的表现简直可以说是助纣为虐。我 不知道林彪当时主观愿望是什么,客观上他对中华民族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有目共睹 。林彪在战争时期是个常胜将军不假,但这并不是中华民族忠臣的根据。 那林彪就是个大奸臣!不,这也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为什么评价一个历史人 物非得用“好”与“坏”来划分呢?为什么我们不能以社会制度为背景,研究的历 史事件的必然性呢?中国封建大一统社会延沿袭两千年,1911年推翻封建王朝 并没有,也不可能使中国社会有什么质的转变。中共通过暴力革命的手段夺取中国 大陆的国家权力,结束了几十年中国的内乱;这在某种意义有积极的一面,起码给 人民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但中国的社会结构仍没有变化,中华民族志士仁人提出 的反封建的任务远没有完成。中共专制使政治活动沉没于“黑箱”,阴谋是这个披 着“社会主义”外衣的国家权力机构的基本特色。“9、13”事件是最典型的不 同政治集团通过阴谋相互倾轧,你死我活斗争的一个缩影。 让我们看看中国共产党夺取大陆政权后的内部权力斗争。先是高岗、饶漱石的 突然落马。一个国家副主席,一个华东局书记,骤然间变成反党集团被整肃。从现 在的资料看,这两个人平日都没什么来往,怎么会“勾结”在一起呢?还竟敢“反 党”!很简单,毛泽东起了疑心。尽管高岗、饶漱石当时不可能挑战毛泽东的地位 ,但他们是这个独裁者潜在的对手,于是必须除之而后快!毛泽东是最惯于“挑动 群众斗群众”的。他利用他的“奴才”们之间的矛盾将这两个人搞掉了,跟着一大 堆的人被株连。 1959年共产党庐山会议的时候,毛泽东听信柯庆施、康生的进谗,将“功 高盖主”的国防部长彭德怀罢官。同样,如法炮制整高饶的手段,利用共产党内部 的派系狠整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和周晓舟被株连,成为“彭黄张周反党集团” ,至于基层共产党干部蒙冤的就更不记其数。昧着良心整人者都高升,最明显的是 林彪,成为国防部长。其后果就是所谓“天灾人祸”的三年自然灾害,一、两千万 农民被饿死。 1966年毛泽东发动“文革”,矛头直指国家主席刘少奇。毛泽东怀疑自己 被“架空”,于是和林彪联手,同时扶植江青等所谓一夥秀才。为了拉拢素与罗瑞 卿不和的林彪,他便先把自己最忠实的“奴才”罗瑞卿整掉。可怜罗瑞卿忠心耿耿 却被恨他的人们“斗争”得半死,最后痛苦地跳楼自杀。 此时刘少奇还蒙在鼓里,等“文革”大火烧身想自救为时已晚。毛泽东利用纠 集在一起的林彪、江青集团将刘少奇整得死无葬身之地。这场权力斗争引发全国的 大乱,不知道多少生灵涂炭,蒙冤者无数,受“文革”冲击者以亿计! 1970年共产党庐山会议又发生权力斗争,林彪成为失败者。不过这场权力 斗争还是发生在“奴才”们中间。林彪根本没有取代毛泽东的野心,只是希望得到 更多、更大的实权。他与江青素有矛盾,等他们充当毛泽东的打手将刘少奇干掉之 后,两个人的矛盾激化了。林彪集团以张春桥“反对毛主席”为名,矛头直指江青 集团。毛泽东权衡利弊支持了他的妻子江青,从而打击了林彪。但毛泽东并不想就 此让林彪倒台,只想“削弱”他,就弄出个陈伯达做替罪羊。 或许日后林彪、江青两个集团的争斗还会进行下去,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林彪的儿子林立果背着林彪,不知天高地厚地、极其愚蠢地刺杀毛泽东!事情 很快败露,林彪知道后已是“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接着就发 生了“9、13”林彪的“叛逃”。 渔歌子先生编撰的“林彪‘文化大革命’大事记”中列举了“9、13”事件 中的证人们的记述。据此推断,林彪的儿子和妻子是要投奔苏联的,但林彪有可能 并不知情。然而不管怎么说,“9、13”事件导致了林彪集团的覆灭--林彪妻 子叶群和林彪一起随飞机烧死在外蒙的温都尔汗,林彪集团的主要人物黄、吴、李 、邱皆成为阶下囚。当然,更多的人受牵连。随后,全国的百姓们开始“批林批孔 ”运动,一个个被洗脑、被愚弄。 “9、13”之后到毛泽东逝世的五年间,江青集团和重新被毛泽东启用的“ 老干部集团”明争暗斗,但谁也不敢对玩弄权术,精心搞平衡的独裁者说一个“不 ”字,尽管他们都看到这个老人日渐衰老,最后像一具行尸走肉,但他仍然是“神 ”。你也许会说:这个“神”是“抬轿子”的人抬出来的。对,是这么回事。但“ 神”被抬出来了,就有了神一样的威力,因为在权力斗争中,每个抬轿子的人们都 能借助“神”的力量,用阴谋将自己的对手整垮。“神”越是“战无不胜”,只要 得到了“神”的支持,击败对手就越轻而易举。 饱读经书,深通帝王将相之术的毛泽东当然最明了这一切。所以他一个人敢肆 无忌惮,自称“无法无天”,就是发动对全国人的战争--“文革”,他也是绝对 的胜利者,直到将要寿终正寝时仍大权在握。既然他的胜利只是掌握绝对权力,那 中国人民就没有了一点点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权力,只能被动地接受苦难! 真悲哀呀!独裁者一心一意搞愚民政策,其实他自己也很愚、很土,他的“奴 才”们就更愚、更土。他们的“愚”不难解释,就是根本不懂什么是资本主义社会 真正的民主、自由--制约人的劣根性的、有活力的制度本质;骨子里只相信不断 占有的权力,世间唯有“主子”和“奴才”,满脑子还是封建那一套!其实封建的 大一统政权迟早会毁灭在“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之中。“土”是说毛泽东 们的思想深处除了会“老谋深算”权术外,剩下的几乎都是空白。他们打仗得天下 确实行,或者说国民党太腐败、太无能;但这些农民意识极其强烈的共产党人(有 时思想境界之土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根本不会治理国家,也不想懂得如何治理好一 个国家。读渔歌子先生编撰的“林彪‘文化大革命’大事记”时,笔者有了更深切 地感受。 林彪是毛泽东最典型的“奴才”,你看看他是怎样因为个人恩怨打击他人的。 “林彪‘文化大革命’大事记”记载了这样一段事。“文革”之初,中共中央贻d 政治局扩大会议批判陆定一(当时的中宣部部长)“会前每人座位上放了林彪所写 ‘叶群是处女’(针对陆定一夫人严慰冰写匿名信称叶群与林彪婚前另有性史辟谣 )手迹复印件,会后收走。当陆定一对严慰冰写匿名信一事申辩自己不知道时,林 彪反问:‘你老婆的事,你会不知道?’陆定一辩解道:‘丈夫不知道老婆的事, 不是很多吗?’林彪气得大骂:‘我恨不得一枪毙了你!’”林彪所写字条内容为 ,“我证明(一)叶群在与我结婚时是纯洁的处女,婚后一贯正派;(二)叶群与 王实味、根本没有恋爱过;(三)老虎、豆豆是我与叶群亲生的子女;(四)严慰 说的反革命信所谈的一切全系造谣。”看看吧,这就是这位共和国元帅的思想境界 。 一次林彪送稿请毛泽东审批,毛当场批示:“所定八条,很好,照发。”林彪 拿到批示后,对毛说:“主席,你批了这个文件,真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啊!”你听 了这话有何感觉? “林彪‘文化大革命’大事记”中有这样的记述:“林彪与叶群为林立果婚恋 事发生激烈冲突。因林立果看中的一个为他选来的女青年,而叶群不同意,林立果 便去征得林彪同意。叶群得知后骂林彪是‘摘桃派’,林问:‘我摘什么桃?’叶 说:‘你摘的是漂亮女人!漂亮女人!’林大怒道:‘你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 ’叶又说。林气得扬手就是一耳光,叶又哭又闹,林更是拳打脚踢,并骂:‘你这 个坏婆娘!你给我滚!我和你离婚!’叶吓得只好下跪。秘书张益民正撞见此情, 上去拉架,林气得发抖说:‘张益民,你可以作证!叶群说我是摘桃派,我要她滚 开!我要和她离婚!’”看了这一段,你觉得林彪像不像一个村头骂街的农民? 以上就是我说的林彪的局限性。有了这种局限性,“9、13”事件就有了必 然性。 ※※※※※※※※※※※※※※※※※※※※※※※※※※※※※※※※※※ 【故国神游】 目录 春节的记忆 -老屯子- 我保存着两张放大的老照片,黑白的。上面是我和妹妹,傻里傻气的三岁多男 孩儿和两岁女孩儿手拉手站在院子里,都是鼓鼓的脸,穿得圆圆的。那是在春节期 间,所以我们手里拿着大人送的礼物-一个布老虎和一个小鼓。两张照片几乎一样 ,一张是我拿着小鼓,妹妹拿着布老虎;另一张自然正相反。那是五十年代末的北 京,冬天比现在冷得多,我和妹妹都戴着棉帽子,身上是厚厚的棉袄、棉裤、棉鞋 、棉手套,像两个玩具熊。背景是我们曾经住过的四合院,房瓦上都是白色的积雪 ,冰溜子长长的、成排地挂在房檐上。 待我记事后,1960年代的北京变化不大,冬天很冷,所有的湖上都结了厚 厚的冰,还是那么多雪,经常过寒流刮大风。春节前后是数九严冬,最冷。住四合 院是没有暖气的,取暖得烧煤炉子。煤炉子可以烧块煤、煤球,或改装一下烧蜂窝 煤。尽管家里有取暖的火炉,但不是每个房间都有,所以严冬的日子,屋里能保持 在十几摄氏度就不错了。屋里冷,我们就围着炉子坐,并焦急地等待着炉子里烤着 的白薯。写到这儿,我似乎又闻到了那烤白薯的甜香。 白天孩子们跑呀、闹呀,不觉得冷,可晚上钻被窝是一难关。大人们督促着孩 子在睡觉前好好用热水洗脚,当然为了保持卫生,另外,脚热了,被窝里也很快热 了,不然脚一夜都是冰凉的。 春节期间下大雪,我们这些孩子们呀,到外边疯跑打雪仗,一会儿小手冻得红 红的,生疼,忙跑回家在炉子边上烤手,跟着又跑到外边扔雪球,时间一长,棉鞋 也湿透了,只好把鞋子放在炉子边上烘乾,自己趴在结满冰花的窗前往外看。雪纷 纷扬扬,一片银白,麻雀叽叽喳喳吵闹着没有地方落。对了,如果你把院子里的雪 扫出一块,撒上些米,支上个箩筐,还真能抓住麻雀。你趴在门口,门开个缝,手 里攥着连着支箩筐的小棍子的绳子,紧张地看着疑虑重重,在箩筐外边蹦跳的麻雀 ,任凭姥姥在后面嚷:“你这孩子!门开着屋里都成冰窖啦!” 春节前家家户户都要大扫除一次。那是件大事,是个风俗习惯。大都是全家总 动员,每间房间都要彻底打扫。掸灰尘、擦玻璃、洗刷各种家具。然后就把市场上 买来来的,或托人写的春联贴在门口。 节日里孩子们喜欢放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鞭炮,穿上新衣服,心里美滋滋。 可最让我惦记的是各种各样的好吃的。那时候谁家都没有电冰箱,也没有电视,更 没有计算机,只有一个利用率极高的“话匣子(电子管收音机)”。你大概想象不 出没有冰箱怎么储存食品吧?其实容易,屋子外边就是天然冰箱。春节前好几天姥 姥、大妈们就忙起来了,做各种各样的、平时根本见不到的好吃的。哎呀,我简直 馋坏了! 沙锅里炖着排骨、烧猪肘子、红烧肉,满屋子飘香。姥姥把肉烧好了,就把一 个个沙锅放在屋外房檐下,盖儿上还小心翼翼地压上两个大砖头。干什么?怕猫呗 。姥姥白我一眼,“野猫好对付,‘家猫’难防!你不许偷吃!淘气,看我怎么拧 你屁股!” 那是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北京是首都,逢年过节政府都要从外地调一些副食品 供应,居民们购买当然是凭票证。那时没有超市,各个副食品商店都排起很多长龙 。我们这些放寒假的孩子们都帮着家里来排队买年货,人人手里都提着个菜篮子站 在冰天雪地里。要有足够的耐心,因为一个队就得好几个钟头。可那也是乐事!因 为我们是在买好吃的呀。或许一户家庭可以买五斤猪肉、两斤牛羊肉、两斤鸡蛋、 四两粉丝、两斤白糖、半斤芝麻酱、两斤花生和瓜子。想想吧,每买一种食品就得 排一个队,得排几个队?买鱼不限量,但一次只能买一条。好吧,买一条大鲤鱼。 买鸡鸭也不限量,但也是一次只能买一只,嗯,来只老母鸡。好家伙,整整排了一 天的队。除了回家吃饭,都是在排队买年货。小脸冻得通红,清鼻涕擦也擦不完, 可心里这个乐。有好吃的啦! 春节临近,一天天地临近,终于有一天正式过节啦!年三十的夜晚,每家每户 都传出剁饺子馅儿的声音,外边不停点儿的鞭炮声不断传来。最后,全家人都围坐 在饭桌边包饺子吃喝。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真暖和。大人们举起酒杯满 面春风,孩子们狼吞虎咽着香喷喷的饺子。话匣子开得大大的。哈,去旧迎新了。 去旧迎新啦! ~~~~~~~~~~~~~~~~~~~~~~~~~~~~~~~~~~ 春节忆旧 -镜 湖- 一年一度的农历新年又要来到了。今年农历新年和阳历新年刚好相差一个月: 阳历一月的最后一天是阴历的腊月三十,阳历的二月一日则是阴历的正月初一。 中国人所有的节庆中就数这庆祝农历新年的春节最热闹也最隆重了。从节前忙 忙碌碌地准备到节日间热热闹闹地庆祝,到处充满了浓浓的节日气氛,春节的欢庆 从年三十开始,直到过了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才算真正结束。 自来美国之后,这春节便过得很是冷清,无味。春节时,虽然自己也买些酒菜 来自饮自酌一番,或是邀些朋友来小聚一下,但四处全无节日的气氛,屋外既不闻 爆竹的劈啪声,屋内电视上也不见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感受不到那节日的欢乐气 氛。再加上除夕多半落在周日,白天还要上班,或者第二天还要上班,这过春节的 情趣便少了一半。久而久之,对过春节便很有些淡然了;有时甚至连哪一天是春节 也搞不清楚,慢说庆祝了。 当然,在美国华人特别集中的地方,像各地的唐人街等还是可以感受到一些节 日的气氛。唐人街上有些商店会贴上春联,挂上红灯笼,以示庆祝。为了体验一下 唐人街的华人如何庆新年,几年前的一个农历大年初一还特地去纽约市的华埠转了 一下。 那年春节纽约市政府开恩,允许唐人街的华人在华埠南端的公园里放电子爆竹 。我们赶到公园时,公园里外已站满了翘首以待的群众。公园中央横着挂了一行类 似爆竹的东西。在市政府代表和华人代表讲话之后,放炮仗仪式开始。只见钦纽一 按,电子爆竹便劈劈啪啪地响了起来,持续了约一两分钟。可是既不见火光,也闻 不到普通鞭炮那熟悉的硝烟味,兴冲冲赶来观赏放鞭炮的华人,不少是怏怏而去。 尽管如此,公园里外警察倒是站了一大帮,公园外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停了一长溜, 如临大敌,仿佛这不是放鞭炮,而是放炸弹。 本以为人口众多的纽约华埠会有舞狮舞龙的大游行,看完电子鞭炮后便赶快循 着锣鼓声去找游行队伍。寻了好几条街也没见着个游行队伍,只见到几股分散的舞 狮人。每股约十来个人,一对狮子加上几个打锣鼓的。这十来个人舞龙肯定是不够 的,于是龙的传人便先将这龙给省了去,光耍狮子。舞狮人在锣鼓的伴奏下,在店 家门前舞动一番,待店家赏了红包,便起身离去,径自奔向下一个目标,在会赏红 包的另一店家前随着锣鼓舞动起来。似乎舞狮的目的不是庆新春,而是讨赏钱。 纽约华埠的新春庆祝活动很有些让人失望。偌大的一个华埠,春节居然没有一 个像样的庆祝游行。不知这里的什么中华公所,广东同乡会,福建同乡会等为什么 不可以联合起来组织一个盛大的庆祝游行。以纽约华埠的人力物力,组织一个包括 舞狮舞龙、腰鼓队等的游行队伍应该不成问题,甚至可以邀华埠中学的鼓乐队参加 。把庆祝活动搞得热热闹闹,一方面大家高兴一下;另一方面也可吸引来大批游客 ,给华埠带来巨大商机。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在北美清冷的除夕夜,我便经常会回想 起儿时故乡的春节。 孩提时,一年中最盼望的就是春节了。春节不仅标志着新的一年的到来,对孩 子们来说,春节更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节。春节时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食物,可以 穿到新衣服,可以放炮仗玩,当然,还可以拿到压岁钱。 记得每年腊月的中旬,故乡的空气中就可以嗅到节日的气味了。家家开始筹办 年货,一些不易腐坏的物品如花生米瓜子糖果等早早地就买了回来。布店的生意也 特别红火,人们扯上新布料,带着孩子们去裁缝店量尺寸,做新衣。 将近年关时,家家就更忙活了。采买,清洗,做菜,忙得不亦乐乎。那时节, 物资不象如今这样丰富,许多东西要排长队才能买到。记得母亲经常天色微蒙便动 身出外采买,在凛冽的寒风中排队。往往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回来时臂上的竹篦 篮里沉甸甸地满是年货。 春节前的大扫除是每年必不可少的。节前,母亲总是要将房里房外彻底地打扫 一遍,家具擦得一尘不染。我们小孩子负责擦窗户,每次也会把玻璃擦得铮亮,看 上去象没有玻璃一样。最艰巨的工作莫过洗衣服了。母亲总是说:“有钱没钱,洗 乾净了过年。”每年将近年关时,母亲总要将所有人的衣服,所有的被套床单全部 拆洗一遍。那年代没有洗衣机,全得用手一件件的搓洗。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母亲 当年洗衣服的情景:双手被冰冷刺骨的水冻得通红,但还是在洗衣板上不停地一件 件地搓,一盆盆地洗。现在回想起来,那是需要何等的毅力,何等的吃苦耐劳的精 神! 将近年关时,许多人家在门上贴上用红纸写的春联,喜气洋洋,增添了节日的 气氛。父亲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字体潇洒,遒劲有力。记得以前住单位宿舍时,常 有邻居央父亲帮着写个对联。文革以后,父亲就很少写春联了。俗套的对联父亲不 愿写;不俗套的对联又怕惹麻烦,所以乾脆不写。 家家户户节前最重要的工作莫过于准备食物了。故乡的习俗,新年的头三天不 做新菜,所以在年前就要将年夜饭和新年头三天的菜都要准备好。过年前的那几天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烹饪食物,肉香四溢,会馋得你流口水。有些菜母亲每年都会 做,像八宝菜,炸肉丸,薰鱼等。美国饭店里卖的薰鱼大都是鲤鱼做的。故乡人的 薰鱼大都用青鱼或草鱼来做,很少有人用鲤鱼做薰鱼。青鱼或草鱼个头大,一般都 有十多斤重,大的还有几十斤重的,肉味也比鲤鱼鲜美。还有一道每年必备的菜就 是蛋饺。做蛋饺很花时间,但也很有趣。我小时时常帮着做蛋饺。母亲将肉馅拌好 ,鸡蛋搅拌好,生个小炭炉,我就在炭炉上用舀汤的圆勺做起蛋饺来。这做蛋饺还 真有点学问,不懂得窍门还做不好。我刚开始做时勺里没放油,待勺烧烫后便将鸡 蛋放到勺里,接着再将肉馅放进去。结果蛋皮黏在勺上,无法合拢,待到将蛋皮最 后弄下来时,蛋皮早已碎成一片片的了。做下一个蛋饺我就接受了教训,先放油, 再放鸡蛋。可鸡蛋老是停留在勺底有油的地方,很难弄出一张大的蛋皮来。母亲看 到这情况,便给我切了一片肥肉来,告诉我勺里不要放油,只要待勺热时将肥肉片 在勺里走一遍就行了。我依言行事,果然效果很好。肥肉在滚烫的勺壁上熬出油来 ,使得鸡蛋不会黏在勺上,但熬出的油又很少,鸡蛋可以向四处伸展,很容易做成 圆圆的蛋片。此后,做蛋饺就顺利多了。 鸡也是每年必不可少的菜肴之一。我们家一般用鸡来炖鸡汤。炖鸡汤的鸡最好 是两到三年的老母鸡。太老的鸡则肉不嫩,太年轻的鸡则味不足。母亲有些迷信, 在父亲杀鸡前,母亲总要对着鸡念叨一番:“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是人间一盘菜。 ”念叨完了,才可以杀鸡。炖鸡汤需要好几个小时,渐渐地,香味就从砂锅里飘散 出来。待鸡汤炖好,尝一尝,味道极其鲜美。来美后,也试着炖过鸡汤。可无论炖 多久,也无论加什么作料,这是炖不出家乡鸡汤那个香味和鲜味。 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花生糖,母亲每年过年也都会做。做花生糖时,先将买来的 麦芽糖(我们家乡称“糖稀”)放在锅里融化,然后将事先炒好并去了皮的花生米 放入锅里,迅速搅拌。糖稀在加入花生米之后很快开始凝固。这时得赶快将它倒在 准备好的木板上。我和哥哥先用菜刀将花生□ '7d拍平,再用杆面杖将其压成一寸厚左右的方块,趁花生糖还没完全冷凝变硬 之前,将其切成一个个小小的□ '7d块。这一切都得要快,否则等糖块硬时,就很难切得动了。 年三十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在外地工作的或成了家分出去的孩子年三十都会回 到父母家吃年夜饭。那天必须得上班的人也会早早回家,与家人团聚。下午四、五 点钟的时候,我常喜欢去街上转一圈。那时人们大多已回家,准备吃年夜饭,平日 熙熙攘攘的街道出奇地宁静,难得见到一个行人。偶尔见到个把人,也是自行车蹬 得飞快,赶着回家过年。街上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不时传来的爆竹燃放的声音。出 家门不远,就是一大湖。此时的湖水,平如镜面,倒映着不远处的青山红塔,宛如 一幅极美的山水画。我这时会久久地站在湖边,欣赏这令人陶醉的景色,这难得的 静谧和节日的祥和。 年夜饭总是那么丰盛,饭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望着那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菜肴 ,胃口顿时觉得特别地好。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桌旁,准备开饭。在农村,吃 年夜饭之前要祭祖,感谢祖上庇佑。城里这一节就省去了。饭桌上每人面前放了个 酒杯,过年时大人小孩都可以喝点酒。父亲平素不喝酒,过年时也会少来一点。记 得我第一次喝白酒时,不知究理,以为和酒酿的甜米酒差不多,端起杯子就猛喝了 一大口。谁知那白酒比米酒强许多倍,只觉得一股热辣辣的东西直冲肝脏,随之, 两股热流犹如两道轻烟从鼻腔直冲而出,差点眼泪都要给呛了出来。 吃完年夜饭,将桌子收拾完,就到了发压岁钱的时候。压岁钱是事先准备好的 ,放在红纸袋里,每人几块钱。父亲每年都在银行里换回一迭簇新的一毛一张的钞 票。几块钱压岁钱换成毛票便是厚厚一迭了。望着那号码联在一起的钞票,还真舍 不得把它给用掉。 拿完压岁钱,我们小孩子就到院子里放炮仗。此时,周围早已是爆竹声声,到 处是一片“砰!啪!”或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孩子们的笑声中和叫声中,花炮啸 叫着冲向夜空,在爆裂声中绽出一串串缤纷的花朵。还有一种花炮会在地上转圈, 发出鲜艳夺目的光彩。放爆竹可能是孩子们最喜爱的庆新年活动了。 年三十夜晚一般要到新年到来以后才能睡觉,叫作“守岁。”人们会吃着零食 ,聊着天,等候新年的到来。自有了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节目以后,这守岁 就更容易了。大家围坐在电视机旁,嗑着瓜子,喝着茶或酒,欣赏着晚会节目。当 电视机里新年的钟声一敲响,故乡那千家万户迎新的爆竹就炸响了。只听得四处里 全是劈里啪啦的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 大年夜睡得晚,可初一的早上却不能起得晚,因为有人会早早地就过来拜年。 初一到初三是相互拜年的日子,尤其是初一最忙。大人小孩都穿上新衣服,喜气洋 洋地出外拜年。亲戚、朋友、同学、同事,要跑的地方可真不少。许多人平素忙得 不照面,一年也就是过年时可以聚一聚。家家都会摆出七盘八碟的零食来招待拜年 的客人。孩子们可能最喜欢拜年了,因为糖果之类不仅可以敞开吃,临走前大人们 通常都会抓一把糖果塞在小孩的兜里,“吃不了,兜着走。”几家跑下来,兜里的 糖果早塞得满满囊囊,好几天都吃不完。 初一的游行是我小时最爱看的。一听到街上传来锣鼓声和鞭炮声,我会放下手 中的一切,赶紧跑出家门,跑到街口,等待游行队伍的来临。 随着锣鼓声越来越近,我那欢快的心也越跳越快。走在游行队伍最前面的,通 常是一左一右两条龙。每条龙由几十个人举着。龙的中间有一人手擎彩球,两条龙 随着彩球的舞动上下左右翻舞,舞龙的人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随着龙头奔跑,有条 不紊。每隔一段时间,锣鼓声会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龙也转得越来越快,最后, 人迭人,龙盘了起来。尽管天气很冷,站在最上面舞龙头的小伙子会热得大汗淋漓 。这时,观众们会大声的鼓掌叫好,街上的商家或居民也会燃起爆竹给他们鼓劲。 龙的后面通常是锣鼓队,一般会有一面很大的鼓,用车子才能推得动。跟在锣 鼓队后面的是舞狮队,好几对狮子随着鼓声舞来跳去。再接着,就是腰鼓队。姑娘 小伙们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鼓声清脆整齐,边鼓边舞。腰鼓队的后面是戴着大头 娃娃面具的跳舞人;再后面是穿着古代戏剧服装的舞龙船。一些民间故事里的人物 或站在彩轿里,或在身上挂一彩船,随着鼓乐声边走边表演。游行队伍的最后面是 踩高跷的队伍。孩子们通常会跟在一颠一颠的高跷后面走出好远。 这样的游行队伍一天会有好几支。估计有的是本城的, 有的是从附近县镇里 来的。到了正月十五的晚上,还会有元宵节游行。参加游行的人每人手里提一个灯 笼,各式各样,千奇百态的灯笼在夜色里连成长长一串,煞是好看。 春节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吃。家家酒菜现成,可随时摆上一道丰盛的酒宴。亲戚 朋友多的,今天在你家吃,明天在我家吃,天天大鱼大肉吃个不停。吃到最后,见 到鱼肉就饱了,只想吃点清淡的素菜。 故乡的春节总是那样的热闹,那样充满欢乐的气氛,那样的令人神往。在北美 冷清的节日夜晚,我只能高举酒杯,为故乡,为故乡的亲人们,乾杯! 2003年1月 于纽约 ※※※※※※※※※※※※※※※※※※※※※※※※※※※※※※※※※※ 【人生之旅】 目录 超然亦衷情-怀念恩师(上) -蓝极- “我们能够历验的最优美的情感是对神秘的体验,那是真正艺术和科学上的魔 力。谁要是陌生于这样的情感,他就不再惊奇和专注于敬畏,也等同于死去。我们 难以理喻的世界确实存在,虽然我们暗淡的才能仅仅理解其简洁的形态,但那个世 界还是通过最高的智慧和最绚丽的美好向我们宣示着它的存在。认识到这一点,以 及相随的感觉,是真正宗教情怀的中心。在这个意义--也仅仅是在这个意义上, 我位忝虔诚教徒之列”。 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 5) 星期五下午,吉云打来电话,说Art于三天前晚上九点左右离□ '7d人世了。她说着Art去世前的状况以及成立基金会的计划,我却无法完全 集中自己的思维。她跟我商量,问我是否可以将Art的一个博士后Steven 最近刚刚完成的一本书翻译成汉语。Steven将书题献给Art,里面两章是 有关Art的研究成果。我说,答案根本不是行和不行的问题,做学生的时候我就 想将Art当时已经出版的三本书翻译到中国了。虽然知道Art病重也有近半年 的时间,我还是不敢相信,他的生命终结于六十岁,而自己竟然成了他的关门弟子 。泪水朦胧中,思绪如潮水一般起伏…… 7月上旬,从市中心Marriott九层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可以清楚地 看到街道对面高楼上的一些窗子上张贴的星条旗,反射过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背 对着窗口,忐忑不安地将电话紧紧地贴住耳廓。吉云在电话的另一端说她要将电话 交给Art之后,我的手心里开始变得濡湿。两个月前得知Art生病的消息,一 直有着矛盾的心态,一方面想尽快同他说上话,同时又有些害怕,逃避拖延着这次 电话絮谈,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个听到死亡叩门声的人,也不清楚会是一种什么 样的对话情形。虽然秘书曾经建议说,这种时候你就跟他随兴所至地唠叨家常好了 ,我还是觉得很不踏实。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虽然略微有点沙哑:“蓝极,你 还活着吧?”当听到Art的声音之后,我还是愣了两三秒钟才回过神来。知道是 明知故问,但生活中有些冗余还是必要的:“当然啦,Art”我突然觉得嗓子有 些堵得慌,“你恢复得怎么样?”我想他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不安与小心翼翼,于是 不停地跟我说着手术的细节以及恢复的情况。我有些没话找话,不敢肯定自己问得 是否很傻:“我看到你从去年年底开始为SAS(Society for Am ateur Scientists,业余科学家协会)撰写专栏,还准备继续往 下吗”? 三年前听一个有关脑瘤的学术报告后知道,一旦病人通过脑部肿瘤的神经压迫 而发现症状时基本上为时太晚,因为能够从各种图像扫瞄技术--CT或MRI- -获得的肿块轮廓并可以通过手术刀剔除的部份其实只是瘤细胞集中的地方,而实 际扩散的区域早已遍布很广,何况手术消除的部份极其有限。当时一个同事听完之 后说,Oh,man,要是患有脑瘤,最好还是赶紧享受,放弃希望吧。“是啊, 做手术前我急着将两篇文章赶了出来,我当然非常希望把那个专栏继续写下去,但 还是看恢复的情况再说吧。蓝极,你知道吗,我现在人比较容易疲劳,一天几乎有 二十个小时在睡觉,要不就看看电视上的新闻什么的。”我知道,从前他几乎不怎 么看电视的。对于一个以思维为主要乐趣的科学家,没有比大脑失去正常功能更令 人沮丧的了。我不敢肯定他的确切心情,但他爽朗而沙哑的笑声还是让我有些放松 ,并略感欣慰。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杂七杂八的事情,他还特别问到我的近况以及今 后的计划。我有些担心他的体力,便想结束谈话:“Art,你收到我寄给你的卡 片了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突然意识到吉云提过 Art虽然对久远的事情记得非常清楚,但他的近期记忆功能丧失得很厉害。他让 我等一下。听到他大声向吉云确认卡片的事情,然后歉意地说:“蓝极,对不起, 我记不住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了。谢谢你打电话过来,我真的很高兴跟你聊天。” 他这样说让我想起他在Caltech做教授的儿子Erik曾经以略带报怨的口 气对我说过,他父亲几乎不怎么主动跟人通电话,一旦你打过去,他又会极其高兴 的。 知道Art的名字还是在十年前--也就是离开中国前的大约半年时间里-- 偶然读到James Gleick那本书Chaos:Making a Ne w Science(1987)的时候。书里介绍当时新兴的混沌学并讲述早期 那些弄潮人物激荡人心的故事。读了一半,我惊讶地发现书中提到的二三十个科学 家里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Art Winfree--正好就在我即将到达的 系里。后来据Art说,书里不少人是通过他介绍给Gleick的。来到美国的 时候,网络阅读器还没有广泛使用。我开始在系图书馆里查找有关Art的资料。 在Art的一篇文章中看到他的照片,留着花白的络腮胡子,硕大的头颅上秃顶, 周围的头发也呈灰白。 一年之后我选修了他那门享誉良久的标致课程:“科学发现的艺术”。记得第 一次步入他的办公室,看到桌子上镜框里的照片,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你妻子吧 ?非常漂亮”。他属于那种内向性格的人,身高一米八,不大爱跟人主动搭话,也 很少加入闲聊的圈子,但说话的时候会面带微笑。他略微有些脸红,点了点头,带 着得意的神色:“啊,是的,她很漂亮”。办公室迎面墙上的正上方是他一本书里 的经典插图:可见光的连续色彩谱系被精致构造而形成两个镜像奇点--那是一条 拓扑定理的图解,被他用来阐释自然界里连续映射中位相变化的奇点形像,比如时 区划分、生物钟、某些独特化学反应中的模式形成、心脏病发作的机制等。那门“ 科学发现的艺术”的课几乎就是做智力体操之类的游戏,他的特有术语叫“游戏混 战”(Game Scrimmage)。 每次上课前,学生对上次布置的题目,无论是否解答出来并不重要,但思考过 程必须详尽地记录下来,然后在上课时交出,同时在课堂上进行辩论。他不厌其烦 地对学生强调,在研究--包括学习--过程中,思考的路径与最终的结果具有同 等的重要,因为只有善于从失败中获取收益才能真正走向成功。那些题目是一般的 正规课堂训练中不常见到的,比如,训练反向思维技巧的“用两只手拽住一根绳子 的两端打一个三叶形结”、根据两列数据来反推两个变量之间的关系--其实是由 太阳系行星的运转周期与其椭圆半长轴导出当年开普勒(Johannes Ke pler,1571-1630)所发现的第三定律、可以应用到很多科学领域里 一些实例的“一根绳子掉到桌上会出现多少个交叉点”等。Art几乎在每节课都 要给每个学生发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收集的有关突破思维壁垒的格言。由于过去 的专业背景,我比较擅长于空泛的逻辑思辩和理论推导,但极度缺乏动手实证能力 。因此,如果一个问题可以归约成数学模型,比如微分方程、无穷级数、积分等表 达式,我一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解答,但从原始问题的自然状态到提炼成数学模 型的关键步骤却是我在中国的教育体系中没能得到训练的部份。这门游戏似的课程 让我真切体会到Art经常强调的一点:“科学理论上的游戏比起哲学思辩优越的 地方在于我们可以通过实验来证实或推翻”。 从第三年开始,我转到他的实验室里正式成为他当时唯一的学生。有很长一段 时间,我特别羡慕别的实验室里研究生和博士后们一大堆聚集在一起热火朝天讨论 的景象。Art说过去他也曾经拥有一个较大规模的研究群体,但后来还是觉得事 必躬亲的方式更符合自己的风格。我们虽然几乎天天见面,但或许是养成实验记录 的习惯,不知不觉地我们的很多交流都通过电子邮件进行。 在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们有一千多封往来的电子邮件。除了有关实验细节、理 论推导、学业进展等主题,也讨论历史、文化、生活态度等。偶尔他会纠正我的英 文语法,还送给我Strunk和White那本著名的有关写作的书“The Elements of Style”。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一会儿称呼我 的名字,一会儿又按照中国人的习惯以姓前名后的顺序直呼。如此反复的变化也给 我带来困惑,使得我不太敢于象跟其他教授那样随便,有点怯于以Art相称。那 种气氛倒有点中国人“师道尊严”的感觉。 他总是强调研究中实验与理论的结合,可以避免对其他研究者的依赖,不仅取 得研究中的独立,还可以减少不必要的烦琐人事政治。从具体的实验细节、设备组 装、软件调试到假设检验和理论推广,他一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关口,是科学研究 流 程中比较完美的典范。按照Art的看法,科学家一般追逐难题(puzzl es)、荣誉(ribbon)和金钱(gold)。在过去的三百来年间,据说 从事科学的人数每10-15年就翻一番,但这个趋势肯定会停滞,尤其是在美国 。从1920年贻d始,美国的博士数目呈指数增长,已经增加了二十多倍。在冷 战时期,由于政府的大量投资,有很多人冲着科学领域里后面两项的现实吸引力而 来。随着冷战结束,政府逐渐减少对大多数研究领域的投入,大学里的教授位置严 重饱和,同时也极度老化。老化不仅体现在年龄层面,同时在知识结构与锐意进取 程度上,因为既得利益和年龄的缘故而呈现保守的姿态。因此,在永久教授职位上 的过度竞争使得筛选的是竞争者生产论文的效率与数目、获取研究资金的政治手腕 ,而不是研究品质上的最佳和创造性。如此局面使得年轻人进入科学领域特别艰难 ,对科学领域里年轻人的成长构成严重的威胁。同时,美国的大学前教育水准逐渐 恶化,优秀的学生倾向于选择进入商业、法律与医学。虽然美国目前的科学研究品 质没有降低,但主要是靠吸收外国的资源。 有一次在实验室吃午饭时,我们聊到穆斯林世界曾经有过的辉煌,在科学、文 化、医学以及生存条件等方面于公元1000年左右到达顶峰,但很快就没落了。 他当时的解释是由于伊斯兰文化在宗教上的正统化逐渐导致社会的僵化并且停滞。 说过之后我没有怎么在意,没想到过了周末之后,Art特意给我写了一封电子邮 件,说自己当初的解释极其片面,仅仅是基于最近几个世纪中伊斯兰世界在迷信、 疾病与政治动荡里挣扎的事实而推想的结果。他又重新翻阅了历史,说宗教的窒息 只是导致他们的逐渐衰弱,因为生活的相对适与秩序使得遍布伊比利亚半岛、北非 、埃及、叙利亚、拜占庭、阿拉伯半岛和波斯的伊斯兰帝国,失去了刺激同时代欧 洲蛮族的活力。更致命的原因是,当成吉思汗和他的蒙古骑兵踏入那时的欧亚格局 之后,短短40年的功夫,伊斯兰世界就被彻底扫荡:无数的人被杀,两代人没有 教育与安全,图书馆被焚,城市报纸与供水系统、耕作灌溉系统、政治结构等等, 除了扎根于贫穷土壤的宗教之外,都化为烟雾。处于野蛮状态的欧洲人后来开始发 动“十字军东征”,穆斯林世界从此一蹶不振。按照有些中国人的“标签”思维, Art也有被戴上“美奸”帽子的危险,因为据他看来,美国也在步穆斯林世界的 后尘,有走向衰落的趋势。我逐渐意识到,Art有些愤世嫉俗,跟西方的一些学 界人士相似,恐怕也属于偏“左”的激进者,对美国现状 持强烈的批评态度。他 的不满不仅仅反映在对学生平均科学素质相对于他那一代人有所下降的失望,还对 人们的道德操守以及美国历史上的“污点”也颇有怨言。在一次邀请我到他家里过 感恩节的电子邮件里,他将“感恩节”称为野蛮节,因为他认为,在当初印第安人 教会了清教殖民者猎狩与烹调火鸡的技巧之后,殖民者除了颂 扬上帝(而不是特 意感谢印第安人),还将患有天花的小孩们用过的毯子送给印第安人,非常便利地 灭绝了不少部落。 或许是由于个人境遇和性格等因素,在中国的时候以及来到美国后的很长一段 时间里我个人对中国文化中的大部份内容持激烈的摈斥态度,让一般人难以接受, 以至于变得不太轻易跟人交流很多实质性的东西。后来跟Art聊起这些,并且有 次在他家做客的时候对吉云和他在墙上精心裱出的中国书法与山水仕女之类的绘画 以及寄情其中的人生态度不以为意,他有些大为吃惊,因为他与吉云都觉得,中国 文化中有关家庭伦理、道德境界以及艺术追求的深厚内容都是美国不足的地方。他 们坚持认为,中国现代社会的问题--不像我那时基本上将其归咎于中国文化的弊 病--是因为共产主义运动没有能够恪守当初的誓言,而这个悲剧不在于中国文化 ,而是由于人类共同拥有的自私本性:基督教不也同样答应无数的美景,但从来就 没有被真正彻底地履行过,并曾带来巨大的灾难。 基督教在历史中的污迹以及对科学的摧残给Art的感受,就象共产主义运动 给我的痛苦经历一般强烈。但我不能接受他和吉云的地方在于,中国文化当前恰恰 是在对人性的认知上一直未能有个自如的心态,这从那些无处不在的对所谓“无私 忘我”的误读以及过份颂扬与推崇,和肆意挥舞道德棍棒的现象中可以看出。在中 国读研究生的时候,有段时间常常出席校园里邀请的一些人文学者做比较前卫的专 题演讲。那时候腻烦了不同代际的人之间的交流困境,再看到演讲室里清一色的学 生,我非常幼稚地想,怎么学校里居然没有什么教师前来倾听这样的讲座,心底里 暗自发誓,自己今后无论到了什么年龄,一定要避免出现与时代脱节的状况。到A rt的实验室之后,不时也听到他对年轻人的抱怨,只是我不再象过去那样轻易地 归结于年长者思维的僵化:或许“代沟”只不过是人们在生理与心智上的不同阶段 所引起的自然反映吧。 沟通的困难与误读不仅体现在人与人之间,也出现在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上: 雾里看花是很难避免的现象。一次,我跟Art委婉地提到他的抱怨,他有些自嘲 地笑了笑:是啊,罗马帝国时的老人也是成天嚷嚷着“一代不如一代”。1987 年初,一个中学时代的同学与我漫步于天安门广场。当时周遭郁闷和压抑的气氛让 人有些窒息的感觉,那个同学愤懑地说:要是有决定权的话,我恨不得在这里投下 两颗原子弹。现在偶尔当我对新生代的有些风尚或者愤怒青年的冲动言行产生皱眉 念头的时候,我会尽量提醒自己当年也有类似的心态。 Art是个随时都离不开思维活动的人,对他来说,没有比浪费或虚度时间那 样更大的过错了。他可以在瞬间产生一些火花似的念头,如果可能,继续追究下去 ;要是暂时没有机会,就记录下来。有一次在一家日本餐馆里宴请一个来自日本的 学者,我们在餐馆里吃饭,他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下来,从兜儿里掏出一支笔,把 我们另外几个人晾在一边,自己在餐巾纸上记录下突然闪现出来的思绪。然后对我 们带着歉 意的笑容说:刚才一时之间有了一个通过实验证实的想法。Art会追 踪一个问题直到有个明确的答案为止。比如,有一次他问我,蜘蛛产的网丝与人的 头发哪个强度更高。我说不知道,他便提出挑战看谁先找出答案。还在我忙于查询 资料的时候,他就已经算出了结果。又有一次,他说有个问题他百思不解,那就是 学术上对痛苦(pain)的关注远远高于对快乐(pleasure)的兴趣, 学术期刊上可以找到的几乎都是对痛苦而不是快乐的研究文章。在医学数据库中输 入“紧张(stress)”,搜索出来的是绵绵不尽的条目,而输入“快乐”得 到的诸如“避孕套”与“避孕”之类的文章。 我知道他对死亡与意识(consciousness)一直有强烈的兴趣。 我说,可能是由于对快乐,只需要沉浸其中享受就好了,但痛苦或精神压力是需要 想尽办法解脱的,所以才有学术上的研讨。他不以为然,在他眼里任何问题都是可 以从学术的角度来关注的。后来他专门作了一系列研究,还在一个有关意识的专题 讲座上做了一次报告,在“快乐”、“性高潮”、大脑中枢神经系统、两性之间的 感受差异以及文化影响等方面纵横捭阖起来。人们都有相似的经验:痛苦可以是慢 性的,而幸福、快乐与“美(beauty)”的感受却稍纵即逝。让Art迷惑 不解的是,这些人们习以为常并占据生活中行为的最终目的所傍依的主要部份(从 商业广告、电影制片、脱口秀到谈情说爱等),却是科学上的死角,仍然无法给予 意识以解释:对应于快乐的生理电化学机制是什么?Art曾经建议我修一门生理 解剖课,还说可以在课堂上直接参与解剖尸体的整个过程,从而能够对生理器官有 直接的感受。但遗憾的是,我一直没有将他的建议付诸实施,除了不是必修课程的 因素之外,对尸体也有些本能的不舒服感。但实验室的冰箱里除了存放着一些化学 溶液,还有几个动物器官,比如浸泡过富尔马林的牛心、羊脑等,而我们俩的午饭 也放置在那个冰箱里。有一次下课回来,Art正和数学系一个研究生拿着手术刀 解剖那个羊脑。我拿着两本大脑解剖书在旁边对照,尽管看得眼花缭乱,我还是对 那些充满拉丁词汇的解剖术语望洋兴叹,只能给他们俩当下手,翻著书页提供图例 的位置。 Art也是个投入后就忘乎所以的人。在普林斯敦读博士期间,他就住在校园 附近,步行到实验室,几年下来,竟然对周围的环境仍然不怎么熟悉。一天早晨, 他进了实验室后有点兴奋地对我说:“告诉你我有天晚上的一个奇遇吧。”原来那 天他在实验室里专心于一个实验结果而忘记了时间,结果想起回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觉得饥饿难忍,便即兴在还亮着灯的一个象是商店的地方 停了下来。他急冲冲地跑了进去,问人家有没有吃的东西。咬上一口三明治之后, 他才静下心来环顾屋里的情况。不看则已,一看吓了一跳,原来里面是一家脱衣舞 酒巴。“那你赶紧离开啦?”我心想你堂堂一个知名大教授,那里肯定不是你的久 留之地。你不能不顾忌你的身份吧。“为什么要离开呢?我再要了一瓶啤酒,然后 坐下来慢慢欣赏她们的表演。你别说,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一次脱衣舞。”“然后 呢?”我好奇的问到。“然后?你还能指望我做些什么?只是足足呆了一个小时, 饱饱眼福罢了。” 有年夏天独立日期间,吉云要回老家探亲访友一个月,离开前给Art足足准 备了一个月的熟食,用保鲜袋分装好存入冰柜。正好Art在普林斯敦念博士的女 儿Rae来看他,他便约我、还有实验室里另外一个本科生跟他们父女俩到学校后 面的山上徒步远行。一路上,我们讨论著月亮的位相与太阳和地球的相对位置的关 系,还有以月亮的运行为主和基于地球绕太阳周转的历法系统之间的区别。前者有 中国的农历和伊斯兰世界里的月历,后者包括西方的公元系统以及从中美洲太阳帝 国(Sun Kingdoms)演变下来的阿兹特克(Aztec)、印加(I nca)和玛雅(Maya)文明让人惊叹的精确日历等。 那天上午我们从山顶出发,在森林里走过不同海拔高度上的植被,一直走到傍 晚回到山顶,全程十几英里。最后四分之一行程,我的饮水用完,感觉都快虚脱了 。Rae吃素,连牛奶都属忌讳之列,蛋白质主要来源于豆腐。她的脸特别地煞白 ,身子也极其地单薄,但整个远行他们都没有丝毫叫苦的意思,一路上不时停下来 拿着望远镜观测树上的各种鸟类。连五十多岁的Art都一直健步行走,我也只好 咬着牙关硬挺下来。最后抵达Art预先约定的天文台闲置的房间时,我觉得自己 需要立即躺下了。那天晚饭后,Art对着天文台里那些我无法辨识的星座图仔细 研究。由于天文台里停电,后来我们只好在黑夜的山顶上那些观察台之间转悠,遥 望星空。我原先对历法系统的知识极其模糊,Art也想弄清楚中国农历的结构, 后来我们还通过电子邮件继续讨论极其悠久而精致的农耕文化中的一部份--建立 在太阳相对位置上的24节气作为农历系统的较准标志的原理。 一次沿着城市北部边缘的一条河道走廊上骑车逛游时,我无意中发现一个印地 安部落的计时装置。那是十二根围绕一个圆圈而耸立的石柱,圆圈中央是一个标有 刻度的圆盘,通过阳光照射石柱形成的阴影相对于刻度的位置而得到白天的时间划 分。当我告诉Art这个发现后,他很快就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后回来说,比起阿兹 特克、印加和马雅文明的计时系统来,那个装置过于简陋了。 1968年8月,Art还在普林斯敦读博士期间,找到一个机会赴布拉格出 席欧洲的一次生化学术会议。8月20日深夜,苏联以及其他华沙条约国的坦克隆 隆驶进布拉格的街道,开始入侵捷克,镇压“布拉格之春”运动,也惊醒了睡梦中 的Art。虽然出现这样的恐怖局面,让Art真正受益的是在会议中了解到当时 苏联两个科学家发现一个特殊化学反应在模式形成方面的惊人现象,从而被Art 引介到西方世界,开始了一个崭新的研究领域。在Art眼里,学科边界的框定是 极其模糊的,因此也无法对他冠以传统学术科目的具体领域。用他的话来说,没有 多少人真正有兴趣观看邻居冒险旅行中所拍摄的录像带,因为那不会给自己即将踏 上的旅途留下多少惊喜的空间。别人在路径、险要地带等方面预先提供的信息会有 所帮助,但只有亲身的发现、历险与征服--即使会出现无数挫折与失误--才是 人生中的乐趣,科学研究上的历史也是如此。以至于我觉得他对自然的探询几乎有 点强迫症的地步。 他早期在生物钟方面的开创性工作基于动力系统中大量振荡子的耦合关系,并 且光线作为刺激源,可以通过视觉系统拨动大脑中生物钟的指针。他在所有长途飞 行后的时差调整中用自己的身体做试验,后来还对我的睡眠失调提供过具体的光疗 方法。在每次长途飞行中,他会带着GPS、地图和相机,随时计算自己在空中所 处位置的坐标,再用相机拍摄下地面的特徵(比如位于阿根廷北部四到六千年前一 颗陨石所撞击而形成的坑),或者在不同纬度观测月球的形状,回家后再详细计算 研究各种细节比如地平线的曲率等。他一直对飞行特别感兴趣,曾经考取过单引擎 飞机的驾驶执照。后来在冬天参与一次科学考察合作,他驾驶飞机到湖区上空做高 空观测,因为过度寒冷,飞机的窗玻璃结冰,不得不紧急降落在湖面的冰上。要不 是被科学的魔力所吸引,他很可能成为一个空军飞行员。 Art在细节上的匠心也非同一般。平时他总是让我定期备份计算机里的文件 。毕业之后,虽然吃过一两次后 悔不已的苦头,直到如今我还没有养成他当初一 再提醒的很多习惯!这种时候,我总是想起他说过的话:Bad habits die hard!实验室里的布置上同样别具一格。迎面是一张全球在黑夜下的 光“污染”分布图,两边则是附近一个天文台的俯视照片和一张夏威夷地图,门上 是一根用来避免门被关死的、吸附在门框上的磁铁杆,高及天花板并需要站立在台 梯才能企达顶部的白色书架,以及悬挂在墙上镜框里的他的出生证明。门口的桌子 上是一台曾经用于镂刻钻石的车床,实验台下是分门别类装有各种实验设备和工具 的箱子。实验室里还有一个小套间,里面放着我和他一起从学校商店拉回来的那台 被Art命名为Ishtar的苹果机,背后是他按照物理学家Allan M. Cormack与电机工程师Godfrey N.Hounsfield在19 79年 获得生理和医学诺贝尔奖、今天广泛用于CT和MRI的断层扫描原理精 心设计的一个黑盒子,可以通过两次傅利叶变换而得到三维空间图形处理流程中的 一部份。那间屋子狭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的活动空间,却也是我度过无数难忘 时光的地方。 毕业前最后一次到他家做客,他搬出刚刚买来的天文望远镜,向我展示如何观 测火星。他会在黑夜里开车到很远的沙漠里,逃离光污染的影响,观测陨石雨、月 全蚀或某个星体。他自夸自己最“大”的发现,是于1999年最后一天独自发现 了一个星系,只是不久很沮丧地从资料中找到,原来那个位于Ursa Majo r的星系早已被人发 现并命名为NGC2805。Art在科学上的成就可以先 后获得的各种奖励作为旁证:西屋科学天才最终优胜者、Guggenheim Fellowship、 John D.and Catherine T.M acArthur Fellowship、 Einthoven奖、以控制论 创始人维纳命名的Norbert Wiener奖,以及学校的Regents Professor。 他的第一次婚姻是个巨大的失败,基于对两个孩子成长阶段影响的考虑,他曾 经花费长达五年的痛苦过程完成离婚,他后来在给我的电子邮件中说:“其中的痛 楚仍然扭曲着我的性格”。80年代初,他与吉云结识,并于1983年结婚。吉 云曾经工作过一段时间,但后来为了更好地让Art全身心地投入到研究中,便放 弃自己的职业,在家里全力从事家务,照顾Art的生活起居。从我认识Art开 始,他就开着那辆开了十几年的乳白色两门手动Honda Civic,而让吉 云开Toyota Camry。对他来说,车子越是简单的机械装置,越是可靠 ,因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付。也正因为如此,家里的一般修补与维护都是他亲自 动手-他从小就有在家里动手做实验的习惯。吉云好几次劝说Art将那辆Hon da车卖了,再买一辆安全性能更好的车,Art一直没有同意,舍不得与跟随自 己多年忠心耿耿的座骑分手。 有个夏天,Art和吉云在家里举行那几年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有二三十人参 加的大型晚会,客人是学校里一些系里平时与Art有过合作或交往的教授与学生 。那几年里,吉云在练习弹奏钢琴,如同过去类似的小型聚会场合,她总会被客人 要求弹奏几首钢琴曲子助兴。每次她都有些不太好意思,而客人总是鼓励着她上场 。那次,在墙上挂有Art父亲在非洲猎狩到的斑褐色蛇皮的客厅里,吉云弹奏的 是贝多芬的奏鸣曲“悲怆”第三乐章,优美的旋律带着游移而忧伤的情绪。她在开 始不久的部份反复出现失误,很有些不好意思,Art在一边一如既往地向客人解 释一番:她平时练习的时候手感极其地好,一旦在客人面前表演的时候就会怯场, 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因此而低估她的水准。有一个圣诞节,Art邀请我到他家里, 他花了两天时间将房屋装饰一新,到处是灯饰,屋里是一颗巨大的圣诞树。以Ar t平时对节日的淡漠心态,我有些吃惊于他的装 点。原来是吉云的母亲来他们家 一起过圣诞节。Art带着得意的神色对我说,他还是在孩提时期跟家人一起做过 圣诞装饰的活,几十年过去了,□ '7b在虽然爬上爬下,折腾了两天,居然还是能大致不差地摆弄出来。 (待续) ※※※※※※※※※※※※※※※※※※※※※※※※※※※※※※※※※※ 【红叶集】 目录 闲话女作家 -马兰- 冰心辞世了,以九十九岁的高龄,可谓喜丧。从新文学运动走到现在的五四作 家硕果仅存大概只有巴金老人、苏雪林她老人家了。这几天阅读着评论家、作家对 冰心的赞颂,如何伟大崇高,国宝级的圣母作家。然而从文本出发就冰心的作品进 入文学批评却很少。人们习惯把作家人格化,作家的人格好坏与读者的关系并不高 于作品的关系,除非是她(他)的亲戚好友。对一般读者比如说笔者更愿意阅读从 作品出发的分析,“文如其人”只能当作闲谈。作品中充满温柔,人并不一定柔情 似水,反之作品中欲火中烧,人也未必如饥似渴。 冰心的“寄小读者”、“小桔灯”温情、柔和,确能安慰寂寞、多感的青春岁 月。冰心出版“繁星”诗集对新诗有不小的促进作用。陈西滢指出冰心的两本诗集 “没有多少晶莹的宝石”。现在回头看当年的新诗确实不耐读,语言、意境浮浅、 平淡从胡适、徐志摩到藏克家、田间、何其芳莫不如此。美国六十年代的现代诗比 如说“嚎叫”到现在还能从中受到刺激、启发,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至今诗性 【寄小读者】 目录于冰心对海的描写,很多的形容词,我在 笔记本上抄下繁荣的词汇并且试着描写太阳从海上升起的样子,云的走势、天空的 颜色。如今对文学作品的修辞并不看重。海也不过是面积较大的水,太阳升起了就 升起了。冰心作品中对母爱的颂扬是其突出的主题。母爱是本能,爱情也是本能, 在两者本能之间我宁愿赞美爱情。母爱之于成人时常是种窒息。而爱情是男女或者 男男、女女间共同爆发的火焰,点亮或者毁灭彼此的心灵和肉体。 中国现代的女作家群中,唯冰心所获的官方荣誉最崇高。同时代的丁玲一生大 起大落。早年一部莎菲写得性感迷人,个性丰富,她也身体力行参与了红色革命, 官至作协副主席,右派、留放北大荒九死一生。她的爱情生活又多姿多彩,晚年被 称之为保守、左倾。萧红和丁玲在三十年代的男作家间掀开情色风暴,冰心则少有 流言蜚语。冰心不出轨,不像张家玲嫁汉奸,不像丁玲被斗来斗去,她在时代的疾 风浪潮中基本平安地渡过了。 【新月】 目录歌。左联人士和新月 打笔仗,冰心却不在攻击之列。冰心在风花雪夜和普罗文艺之间,独善其身,左右 逢缘。这一切和其他女作家截然不同。记得张爱玲说过,把她和冰心比她并不以为 荣,张爱玲愿意和苏青为伍。苏青这位被封尘已久的女作家,现在出土了,两本【 苏青文集】展示开她风格独特,不怕直直暴露自己的个性。短篇“蛾”大胆地表达 了女性的情欲,女人的性苦闷。“我要”的呼唤如此激动人心,与莎菲相比扯掉了 那层小资情调的面沙,虽说不诗意了,挑战社会旧俗的勇气却跃然纸上。从书架上 【苏青文集】 目录最后一则记念文章。苏青的次女说,张爱玲和她妈妈的衣 服经常换着穿,不分彼此。苏青和张爱玲星星相惜。苏青八二年死,死得凄凉、寂 寞,只有她的孩子在身边。作协的人,没有一人送送她。而解放后的几十年中也无 人为她呼吁,把她弄进作协当个铁饭碗作家。想当年她是何等气魄,自己办刊物、 自己发行、自己收帐。独自抚养着三个孩子。不仅没有作协的人去参加苏青的葬礼 ,还没有朋友。她原本是喜欢热闹的女人。只有她的女儿、小外孙、儿子一家,看 不见花圈也没有悼词。她死前住在十几平米的房间和她小女儿、小外孙相依为命。 七五年五七干校给她的退休工资是四十三元一角九分。八五年苏青小女一家到美国 ,带了她的骨灰。她和张爱玲都后半身寂寞,张一个人孤死公寓,真是孤独地来孤 独地去了。可张爱玲毕竟逃出了那些“革命”的日子。 冰心写玲珑剔透的美文,略带伤感的寂寞离愁,但你很难看到痛不欲生的灾难 、致命的激情。激情是文学的生命之水。相形之下作为女人,张爱玲、丁玲、萧红 更光彩夺目,丰富多采。就作品而言冰心也没有她们的力度和深度,张爱玲们至今 令人回味,百读不厌。女作家的一生是本书,一般而言女作家的小说基本上是自传 ,严格意义上任何方式的写作都是作家的自传。 女汉学家艾米杜丽(Amy D.Dooling)和杜生(Kristin 【女作家在现代中国】 目录iting W omen in modern china)最近由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硬皮版, 收录了十八位女性作家的作品,让我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秋瑾(1875-19 07),陈撷芬(1883-1923)、陈衡哲(1890-1976)、冯沅 君(1900-1974)、石评梅(1902-1928)、庐隐(1898- 1934)、陆晶清(1907-1993)、陈学昭(1906-1991)、 凌叔华(1900-1990)、苏雪林(1897-)、袁昌英(1894-1 973)、谢冰莹(1906-)、丁玲(1904-1986)、沉樱(190 7-1986)、林微因(1904-1955)、冰心(1900-1999) 、罗淑(1903-1938)、萧红(1911-1942)。两位编译者为哥 大中国现代文学的博士生,艾米现在康洲大学教授中国文学。她们俩写了长达38 页的导言。每位女作家都附有前言介绍和一张照片,照片的左角是由画家徐冰用中 文抒写的作家姓名。 第一次看罗淑的照片,园脸、双眼皮、清丽聪慧,典型四川姑娘的娟秀模样。 罗淑嫁于同省的留法作家马宗融。1938年罗淑死于难产,仅三十五岁。罗淑翻 译法国文学作品。罗淑的手稿皆由巴金整理、收藏、出版。她的写作和萧红一样关 注乡下妇女的苦难,中国农村妇女悲剧性的生活。便是在今天,农村女性的自杀率 远远高于城市,每年二十五万的自杀人数实在惊心动魄。城市和乡村指示着两大如 此不同的生活方式。有些事注定在城市发生,有些事只能存在于农村。乡村是沉默 的,乡下妇女的命运仿佛也随时间沉默下去。还有谁关注乡村不幸妇女?人们从城 市来从城市去,城市越来越大,非土生土长于农村的作家大概很难有根植于土地的 激情以及悲哀。三十年代的男作家大凡由乡村或者乡村特点的小城市走出,在具有 乡愁的诗人、作家心中,乡村演变为迷梦,在城市的腥风血雨中唤醒伤感的回忆。 而当代作家绝大多数生在城市长在城市,城市便是他们的乡愁了。 丁玲的照片是特别少见的一张,短发、中长大衣、双手交叉压在腰间,眼光锐 利。文学、政治、与男作家的恩怨情仇,周扬、冯雪锋、冯姓叛徒、沈从文。丁玲 从五四走到了文革之后,从一位时髦的新女性,文学女青年到投身革命文艺直到被 文艺革命,一生跌落起伏。 谢冰莹的照片是一张带着军帽的小照,与她所写的“女兵日记”相配合了。 陈衡哲端庄秀丽,一股书卷气直面袭来。陈衡哲1911年留学美国,主修历 史。1919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哈佛大学的姐妹学院Vassar,三年之后她 又拿到了芝加哥大学历史系的硕士学位。在1920年她成为第一位执教于北京大 学的女教授。1917年陈衡哲先于鲁迅的“狂人日记”发表了白话文小说“一天 ”。据说陈衡哲与胡适的关系亲密之极,在一本小说集子中胡适要她撤下了一篇有 关他们恋情写真的小说,陈衡哲照办了。1920年陈衡哲与康纳尔大学的研究生 任鸿隽(H.C.Zen)结婚,他是中国第一个科学社团和“科学”杂志的创办 人,死于1961年的上海。1976年陈衡哲在孤独中死去,她烧毁了她大量的 小说、诗稿、散文。 凌叔华短发,手拿一本杂志,坐在沙发上微笑着。凌叔华家学渊深,父亲为清 末翰林, 精于诗词,曾任户部主事、保定府知府、顺天府代替,家中时常高朋满 坐,文人骚客来来去去。凌叔华受到良好的教育,英文师从能把“失乐园”一字不 差完全背诵的辜鸿铭。他对凌叔华说他“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 洋”。绘画凌叔华拜女画家缪素筠以及各路高手为师,在这样的环境下,天时地利 人和,她不写作谁写作,她不绘画谁绘画呢?1962年凌叔华还在巴黎举办画展 。凌叔华和冰心都出身名门,受到良好的教育,出洋留学,周围是呵护她们的长辈 和同伴,这样的良辰美景、人生际遇可遇不可求。 1922年凌叔华考入燕京大学外语系,毕业后与陈源结婚。当时陈源任北大 英文系系主任,他们通过泰戈尔访华而相识。1927年凌叔华夫妻执教于武汉大 学,袁昌英、苏雪林同时也在武大,三位女作家常常相聚于洛迦山上说文解字,那 是一副美丽的风景呵。凌叔华因她的小说翻成英文进而结识了弗吉利亚沃尔夫,( 广电部出版的凌叔华、陈西滢散文集介绍说凌叔华因在乐山与沃尔夫相识,在此存 疑)。凌叔华把她写作的自传体小说寄给沃尔夫,沃尔夫鼓动她继续写下去,“自 由地写,不要在意多么直接地由中文翻译成英文,事实上我宁愿建议你尽量接近中 文的语言风格和意义。”中西两位女作家交往了三年(1938-1941)直到 【古歌集】 目录英国出版,成为当时 的畅销书,随后被翻译成多种文字。鲁迅称凌叔华为“一个老式家庭的听话的女士 ”。凌叔华1928年出版小说集“花之寺”,1938年出版“妇女”,193 5年出版“两个小兄弟”。九十高龄的凌叔华1990年5月病逝于北京。 庐隐的面相带着薄命。忧郁的大眼,大鼻,大嘴巴,宽宽的颧骨。她的母亲说 她生得不吉利,庐隐的祖母在她出生当天过世,仿佛就为了证明她的克人之相。庐 【云鸥情书集】 目录 和比她小十岁的李唯建的情书,语言火烈疯狂,柔肠百转。爱情改变人尤其是女人 。作为一位靠着个人的奋斗,走出迷信又严峻的家庭,走向社会自食其力的女性, 庐隐为爱情而生,为爱情而死了。爱情使庐隐重生,爱情又执她于死地。庐隐感情 浓烈,爆发般地发散,一团又一团冲来,感伤之中不泛英气勃然。庐隐我行我素, 解除旧式婚约,“生命是我自己的,我凭我的高兴去处置它,谁管得着?”。她嫁 于已有妻子的北大学生郭梦良,育有一女。二年过后,郭梦良病逝,庐隐写下沉痛 掉亡之作“郭君梦良行状”,行文半文半白。庐隐带着丧夫的伤痛,抵达上海,边 【海滨故人】 目录版发行。庐隐和石 评梅的友情让我想到丁玲之!于王剑虹,青春期同性之间一旦彼此吸引,女人之间 【寄燕北故人】 目录 【象牙戒子】 目录梅,“忠实的替我的朋友评梅不幸的生命写照,留下有 【给庐隐】 目录和。“她是一个园脸,大眼晴,身材不 高,而有些胖的女性,她不大说话,我们见了她只点头微笑。”庐隐在“丁玲之死 ”一文中记录她因胡也频之故见过几次面的丁玲“在那时候,我就觉得她有点不平 凡,但我可猜不透她是负着重大的革命工作。”女作家之间相互的掉亡之作,女作 家看女作家极有趣,丁玲写下“风雨之中忆萧红” 与年轻诗人李唯健的结合,给予庐隐二三年快乐的日子。快乐着的庐隐在“今 后妇女的出路”结语写到“不仅仅是做个女人,还要作人,这就是我唯一的口号” 。这样的庐隐,如她所说在实际的生活中是位爽朗旷达的人。她会无忧的狂笑,孩 子气的行动,也是一个富于男性色调的人物,从小就不喜欢一切女孩子所喜欢的东 西,她爱有神韵的男人和女人。庐隐没有活到她所希望的六十岁,在六十年写自传 ,“已经有一二本成功的杰作,那么我就在众人赞叹的声中,含笑长逝吧” 梳着小辩子,身世凄凉,天份极高的萧红,她出手如梦的文字是三十年代的异 数,异峰突起。她一生传奇。和鲁迅交往。与肖军同居,与端木结合,与骆宾基恋 爱。生在北方,客死南方。在她三十一(虚)岁的生命中,不断地逃难,没有在一 处地方居住过二年以上,带着个人生活的苦痛不幸和多病的身子。中国现代文学因 有了从呼兰河而来的萧红,增添了奇幻史诗的色彩。我们才知道了,中国的北方有 个地方叫呼兰河,那里的人们活在“生死场”里“忙着生,忙着死”。萧红来自底 层,挣扎在生死线上,她的文字才有尖锐的痛苦,切肤之痛,到今天我们阅读“呼 兰河传”,还能受到启发、刺激。鲁迅说,萧红取代丁玲,就象丁玲取代冰心。我 的目光注意萧红的私生活,几位男人在她的生活中所起的作用,他们深深地影响她 的写作、心灵,伤害了她的身体。她敏感、脆弱、依顺男人。“她本身就是个以女 性为玩物的男性中心社会的受害者。”(1)肖军把困在旅馆的萧红救出送进医院 生产,生下一女婴。肖军把女孩送人了。可能只有肖军自己知道送给了谁,可是从 不见他提及此事。这小女孩不知现在还在不在,知道不知道她妈是萧红?行武出身 的肖军打萧红,他把萧红救出来,算有恩情,但他的男权主义让萧红如何长期耐忍 气吞声。他在上海打萧红。“三朗时常用拳头打她,有时把她的面孔都打青了(2 )。萧红在给友人的信中指着肖军,“我不知道你们男人为什么那样大的脾气,为 什么要拿自己的妻子作出气筒,为什么要对妻子不忠实!忍受屈辱,已经太久了。 ”(3)。 萧红坚韧地离开他了,在武汉走进了端木。肖军的朋友们都劝萧红不要跟端木 ,但萧红坚信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肖军几次找萧红欲旧情重温,被萧红拒绝。自 以为是的公子哥端木,辜负了萧红,他经常当朋友面轻视萧红。萧红帮端木抄稿子 。 肖军、骆宾基皆众口一词强烈否认萧红正式嫁给了端木。端木一九零年亲口对 葛浩文教授说明了婚礼的人数、细节等等。萧红和端木结合后,怀着身孕,可孩子 是肖军的。萧红坐船到重庆待产,在武昌码头摔了一跤。到了重庆,端木以他住单 身宿舍不能安居萧红为由送到朋友家。后来转住白朗家,有时候萧红冲着白朗发脾 气,情绪好起来,就知道她发错了对象。白朗在“遥祭”中写道,“萧红是个神经 质的聪明人。”白朗陪她进了医院,肖红小产了,生下死婴。“我一生最大的痛苦 和不幸却是因为我是个女人。”(4)这声尖锐、疼痛的低语通过萧红的笔传达而 来。她因为女性的身子承受了多大的委屈,委屈却未能求全。 骆宾基在香港医院照顾肖红的最后的四十多天,他和萧红已恋爱了,萧红打定 主意和端木分手,希望身体好了,和骆宾基共同生活。萧红临终写下“这样死,不 甘心”,万水千山,千辛万苦总算找着了一位能照顾他、关爱她的男人了,却要死 了,没有什么药能救她了,这悲凉力透纸背。萧红病逝了,在离故乡很远的异乡, 死时端木和骆宾基在场。葬了萧红,他们两位一块逃难到了桂林,打过一架。骆宾 【商市街】 目录弟 【生死场】 目录,【呼兰河传】归骆宾基。端木没有,端木不服,他们打了官 司,骆宾基胜诉。 萧红如流星划破天空,光芒四射,在缺乏爱的个人生活中。他们都对她不好, 实在太不好了。三十年代的女作家中萧红是奇迹,她诗意、大胆的抒写到了今天我 们还能被吸引,她穿过了时空,发出阵阵回音。 三十年代的女作家,萧红、罗淑、庐隐都在她们写作的盛年夭折,真是天妒红 颜。 【萧红新传】 目录页 【萧红的错误婚姻】 目录【浮世小品】36页 【在西安】 目录 【马伯乐】 目录出版社,81年版,第五页。 ※※※※※※※※※※※※※※※※※※※※※※※※※※※※※※※※※※ 【新移民】 目录 唐人日记(三) -汪觉- 九八年一月初某日。汪觉跟坚秋反目,亲戚变成冤家。 两个多星期的假期,留在家里可谓百无聊赖。但汪觉总不能扔下冰仪,自行住 渡假村滑雪。老婆拚命赚钱,丈夫却吃喝玩乐,岂非禽兽不如?亦叫汪觉于心何忍 ?既然坚秋餐馆厨房缺乏人手,汪觉答应到他处帮手,直到假期完毕,一来可以打 发时间,免得整天呆在家里,二来亦赚点外块。 坚秋的餐馆远离唐人街,餐馆不大,所以两口子凡事要亲力亲为。坚秋打理厨 房,雇有一名帮厨及一名杂务工;宝珠打理餐房,有一名半职女服务员帮手。杂务 工在圣诞假期间,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却无故失去踪影。还幸汪觉正好放大假,能够 帮他。汪觉有厨房工经验,干起来自然驾轻就熟,何况坚秋的餐馆规模不大。第一 天开始帮坚秋,看见他们两口子无精打采,很明显他们没有足够休息。大家亲戚一 场,汪觉只好尽力帮他们一把。餐馆在假期时很旺场,从下午二时开始便一直忙。 原本汪觉只需要清洗碗碟,打扫厨房及一些厨房杂务。坚秋无法子分身送外卖,汪 觉于是帮他一把。眼见厨房的抽风机满布油渍,餐房零乱不堪,到处污渍,汪觉感 到十分不自在。半夜十二时下班后他特意留下来清洗难堪的污渍。为避免坚秋和宝 珠误会自己想多赚工钱,他先声明这是义务劳动。差不多零晨二时,汪觉要回家了 ,坚秋两口子还要在干些零碎工作。眼见亲戚如此劳苦,汪觉倒是同情他们。回到 家里,肚子咕噜咕噜地响,汪觉才想起由下午二时开始,再没有进食过。幸好家里 有华人必备的方便面。汪觉第二天上班,坚秋两口子精神稍为好转,说话时也带点 中气。因为多了一个人帮手,工作自然可以减省下来,做起来也畅顺。 晚上十时,来光顾的客人不多,坚秋终于可以弄两个菜供各人晚餐。“杂工无 故离去,这几天真要我和宝珠的命,我们每天不能有四小时睡眠。觉,幸好你来帮 手,要不然我们便熬不下去。”两天以来,这是坚秋首次能坐下来讲与工作无关的 话。“坚秋,你还年轻,熬不坏的。你还可以再请杂工帮你手。”汪觉向四围打量 :“怎么其他人不来吃晚餐呢?”“帮厨和服务员每天准时十点钟下班,十点钟后 人客不多,我和宝珠便可以应付。觉,我们先吃饭吧,宝珠可能不来吃饭。今天工 作稍为轻松点,宝珠的搓麻将瘾便会发作,她正在找朋友来开鹊局呢!”坚秋开始 进食,“唉!今非惜比,现时很难聘到可靠的雇员。我目前的雇员全都是贼,我和 宝珠稍为不留神,他们便落手偷东西。他们什么都要!上星期我做了六只北京填鸭 ,我已事先声明是客人预订的,叫大家别动。到要做菜给客人时,发觉只剩下四只 填鸭。我明知是杂工干的好事,我当然上火,骂了他几句。当晚他又偷走两只蟹, 之后便一去不回。”坚秋说话时喜欢从喉咙把话喊出来,还不时把上唇往上卷曲, 一副不专重人家的模样。“所以唐餐馆必需要以自己家庭成员为主,要自食其力。 ”汪觉一边低声地说来应酬着坚秋,一边大啖葱油鸡。 汪觉发现坚秋做的菜有点儿不对劲,心想:“怎么一只葱油鸡会弄出三个屁股 ?整只鸡的身形又不按生物比例。鸡翅膀和鸡腿去了哪里?这模样的怪鸡应该在国 家研究所才对,怎么来到坚秋的餐馆。还是那个杂菜煲像样。讲明是杂菜,当然包 罗万象。不过有鱼头的杂菜煲还是首次品尝。坚秋是大厨,不应该犯这些错误。” 他怎会不明白,时下流行环保,什么废物利用,循环再做;跟我们华人认为节俭为 美德,实属异曲同工。“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啤酒。”坚秋走向厨房门口。“啤酒不 是放在厨房的雪柜吗?”汪觉正想这样问坚秋,他已端来两大杯啤酒。“今天啤酒 多的是。”坚秋边喝边大声说。汪觉醒想起了宝珠把客人饮剩的饮料和啤酒,分别 倒入放在厨房门口的两个塑料胶桶。汪觉不爱喝饮料,坚秋为他端来啤酒。汪觉大 口喝了一口这种环保鸡尾啤酒,忽然打了个寒颤,心想:“若客人吹喇叭(直接拿 起啤酒瓶塞入嘴里喝),怎么办?”看见坚秋气定神闲,心想:“人家喝了十几年 环保啤酒都没有大碍,怕什么?反正大菌食细菌,细菌当补品。(香港人吃上不洁 食物时便说这种话来安慰自己,所谓大菌,是指自己)若坚秋的餐馆能卖烈酒就好 了,自己便多了一个选择。” 餐房传来搓麻将之声,宝珠真行,为了搓麻将连饭也可以不吃。坚秋又再发唠 叨:“觉,我真的不想聘用外人,他们每每斤斤计较。还是大家亲戚好,起码有商 有量。”话已讲完,但坚秋的上唇继续住上摆动。中国人真能把玩语言技巧,言下 之意是要汪觉继续做额外工作,继续义务帮手两小时。超时工作没有补贴,他当然 明白。“那可不是吗!”汪觉敷衍着坚秋,却望向厨房门口,假装注视宝珠的牌局 ,心想:“反正过几天便回工厂上班,无谓和他斤斤计较。帮完他这几天,以后也 不会帮他。”“坚秋,客人要咕噜肉。”宝珠在餐房喊叫,他可以一边在餐房搓麻 将,一边招呼客人。因为来光顾唐餐馆的客人不会介意有人在旁边搓麻将。“人或 鬼?(唐人还是洋人)”坚秋喊叫后,喝一口啤酒。“鬼。”坚秋必须要知道那种 人来吃餐,弄给华人吃的便要多加味精,否则客人会责怪菜式淡而无味;给洋人吃 的便不能多加味精,恐怕人家对味精敏感。他们一边在厨房吃晚餐,一边做菜给客 人吃。“觉,不如乾脆来帮我吧!”坚秋这句话带有命令的语气。听得这句话,大 倒汪觉胃口,他没法子再继续这顿环保餐。坚秋想让他扔下利为先那份高薪工作来 挨他那时薪五块钱的餐馆工,岂有此理! 十二时下班后,汪觉义务帮坚秋两小时,大家亲戚吗!不过汪觉一直不悦。第 三天帮坚秋,照常帮坚秋们做份外的工作。今天汪觉预备好两只空碟,把客人吃剩 的食物检查过才排放在空碟内。而所有剩下的啤酒,汪觉都检查啤酒瓶是否有口红 ,也嗅一下啤酒瓶是否有香烟味才处理。他无非是确保环保餐的卫生。看见坚秋正 要在碟上加料,“坚秋,今天晚餐由我来做。”汪觉边说端走碟子,他实在受不了 坚秋那有华人色彩的卫生标准,就是毫不卫生。 忙了一整天,今天准时晚上十时晚餐。桌上两菜一汤;有:三色鸭,灵感来自 朝鲜菜名字--三色沙拉;是由北京填鸭,潮州齿水鸭和广东烧鸭组成;因为没有 鸭腿和鸭翅膀,只能从客人剩下的东西找来几块炸豆腐乾代替。第二个菜是炒什菜 ,这个菜很简单,因为什么菜都可以放进去。汤是酸辣汤并西湖牛肉。坚秋坐下来 ,伸一下懒腰,摇一下头,大声叹息:“唉!每天都这么忙!”这句算是餐前开场 白,免得讲及晚餐的菜式使大家鉴介。总之大家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亲戚 吗!“宝珠,吃饭码?”坚秋向餐房叫喊。“不用啦,客人剩下半碟杂碎炒面。” 宝珠向厨房高声叫喊,餐房继而传来搓麻将声音。华人真能利用时间和空间。宝珠 能够在同一时间地点,一边工作,一边娱乐,一边吃饭,这是洋人认为不可思议的 事。华人每每在家里的餐厅安放一部电视,以便一家人可以边吃饭,边欣赏电视。 洋人却不喜欢这种家居设计。华人外出渡假,还可以利用电话来继续工作,一点儿 也不会浪费时间。洋人却绝对不会在渡假期间处理公事。所以华人的一生,可能比 洋人多活两到三倍。 “真烦人,玻璃杯又不够用了。”坚秋喝了一啖啤酒,便开发唠叨。“这几天 我未有见到玻璃杯破烂。”汪觉负责洗碗碟,他以为坚秋怪他弄破碗碟。“日防夜 防,家贼难防!”坚秋叹一口气,喝了一口啤酒:“他们什么都要偷!”原来坚秋 是怪责员工盗窃。“觉,我打算安装闭路电视,这个钱是省不下去的。”汪觉点点 头表示同意敷衍着坚秋,一面喝酸辣西湖牛肉羹。试问哪家餐馆不会遇到偷窃问题 ?汪觉无兴趣讨论这些问题。“觉,你们利为先花了多少钱去安装闭路电视?”“ 没有,利为先没有装闭路电视。”汪觉不以为意地回答。听完汪觉的回答,坚秋带 着叹息的语气说:“利为先是大公司,它能聘用保安员…”为免听坚秋发唠叨,汪 觉于是打断坚秋的话:“利为先也没有聘用保安员,我也未曾听见过利为先的员工 偷窃,冰仪她的成衣厂也未发生过偷窃事件。”坚秋又再叹息地说:“人家是大公 司,有足够地方保管衣服,别人便没法子偷走衣服…。” 汪觉不想再听下去,因为坚秋的推论完全错误。所以又再打断他的话:“公司 没有特别保管衣服,所有制成品都是放在大门口,以便运送。时间就是金钱,这样 可省掉运输的时间。”坚秋带着奇怪的眼神来问汪觉:“如此方便,难道你们不会 顺手牵羊吗?”汪觉想趁机教训坚秋,他喝了一口鸡尾啤酒才慢慢地说:“没有, 所有衣服成品都放在大纸板盒内,我们不但可以顺手牵羊,甚至可以整盒子衣服抬 走也没有人管;不过从来没有人偷衣服。衣服经常从纸板盒掉下来,我们落班经过 门口时便踩过衣服;好好一件衣服被我们弄坏了,老板为此而生气。”坚秋摇着头 说:“我没有如此福份,可以聘得这样老实的员工。”汪觉边喝鸡尾啤酒,边悠闲 地说:“我们不是比在□c馆工作的人老实,我们不偷,因为没有必要去偷。我们 工资己经比一般人高,公司又有优惠给员工买衣服,我们真懒得去偷衣服。我们是 依靠工厂才能生活,工厂是靠卖衣服来生存;若因为员工盗窃令工厂损失,一但公 司倒闭,最大损失还是自己。我们跟老板互相信任,老板可以省掉保安的花费,年 终公司便可多赚钱,便可多发奖金给我们。”坚秋面露不悦之色,汪觉存心教训坚 秋,所以继续讲下去:“同样是成衣厂,宋太的成衣厂跟人家却大不相同,不但密 封存放所有成品,还要动员全家人做保安工作;但是宋太经常埋怨员工偷衣服。” 汪觉不能再讲下去,因为坚秋己经垂低头睡着了。汪觉不感觉奇怪,基本上所有开 餐馆的华人都睡眠不足,稍为空闲便会随时入睡。没有坚秋的唠叨,汪觉以为可以 安静地打扫好厨房和帮坚秋准备一些明天需要的东西;但是整晚都听见宝珠的埋怨 声。 (待续) ※※※※※※※※※※※※※※※※※※※※※※※※※※※※※※※※※※ 【小说连载】 目录 我到德国做新娘(十七) -阿明- 17、白云张灿 “你说,那卫生巾是不是张灿的?” “可能是吧。”齐放不以为然。 “张灿是你的女朋友?” “早就没联系了。” “什么叫早就没联系了?” “就是好长时间没联系了呗。” “好长时间没联系,那片卫生巾还躺在垃圾桶最上面,那分明就是最近刚刚在 一起。” “噢,原来你这么推理。很简单,厕所里的垃圾桶我又不经常用。没你们女人 那么麻烦。” “那我不清楚你的时间观念。你的‘好长时间’是多长时间?” “有一两个月了吧。” “这么短就叫好长时间?”我很吃惊。 “这还不长?”他还是很不以为然。 “张灿是干什么的?” “在电视台。” “电视台林子虽大,却不见得有几只好鸟。” “这么深的偏见?不对吧?” “我听说的。电视嘛,最大众化的媒体,最新潮流的载体,所以那里的人也特 别开放,据说他们是群居的。有这么回事?” “别胡说。尽是诽谤” “今年电视台到我们学校‘高薪诚聘’人才,我去凑了凑热闹,果真被他们看 中了,工资奖金很高,还解决三室一厅的住房,结果我都没去。” “为什么?现在进电视台可是很难,很多人想去都去不了呢。” “不愿跳进那只染缸呗。” “噢。”齐放的一声“噢”一波三折、悠扬婉转,既有理解又有不解。 “张灿做什么?主持人?” “制片人。” “什么叫制片人?是不是导演?” “也不是导演。电视台不是有很多节目组嘛,她就是一个节目组的总管。” “权力还蛮大的嘛,肯定挺有钱,是吧?” “可能吧。” “怪不得用那么高级的卫生巾。” “你看看,怎么老揪住那片卫生巾不放?”齐放笑着打趣我,身子在沙发里往 后仰仰,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吐一口烟,露出两排黑黑的牙齿。 “她漂亮吗?” “还可以。” “是不是比白云漂亮?” “是。” “多大?” “比我大一岁。” “这么说,比我大8岁,相比之下,我还有年龄的优势。”我调侃他。 “净胡说。我们已经不来往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来往了?” “人家是结了婚的,有老公。” “原来你们在一起偷情。” “别说得那么难听。是她欺骗了我的感情。” “那你一开始不知道她有老公吗?” “知道。” “那你就不能怪人家。”齐放不满地看着我,似乎我把天大的祸嫁到他一个人 身上。 “是她自己说要离了婚再跟我结婚的。” “所以你们同时离婚,你跟白云离了,她又不想离了。是吗?所以你跟白云离 婚是为了她,是吗?” “不是。” “为什么不是?我只能这样理解。任何人都会这样理解。” “我和白云本来就过不下去了。” “为什么?” “白云太虚荣,太轻浮,”齐放若有所思地说,“你知道白云做什么工作?” 我询问地看着他, “也他妈在电视台。”他气愤地说。 “白云跟张灿是同事?她们认识?” “不,白云在市台,张灿在省台,她们没见过面。” “你为什么跟白云离婚?”齐放又取出一支烟,含在嘴里轻轻吸着,用刚刚抽 完还没有灭掉的烟蒂点着,细心地把烟蒂插进烟灰缸,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给我讲 了以下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我”便是齐放。 我和白云是大学同学。那时候,白云是班上最漂亮也最会打扮的女孩子。我们 两个在一起,是她先追的我。后来我觉得这个女孩子太虚荣,快到毕业的时候,提 出跟她分手。她死活不同意,我坚决要分。一次,她约我到她家里,她家也在本市 。她说“齐放,我今天问你最后一句,如果你还坚持分手,我就成全了你。你说吧 ,我们分不分手?”“分呀”,我说。然后她一张嘴,吞下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原来是一把剪刀。我把她背到医院,在那里守了她两天两夜,等她醒来后对她发 誓,要跟她在一起。 毕业后,她分到一个职业学校工作。那时候,学校里有一个搞艺术的同事,小 伙子留着长长的大背头,特别时髦。白云刚去工作不久,就喜欢上他了。我开始并 不知道。她说要准备考研,晚上都到办公室里复习,有一次我去办公室找她,办公 室开着门,里面却没有人。我在校园里溜达了一圈,等她,路过艺术教研室时,无 意间听到她的笑声。原来他们两个在一起。我一声不响地回了家。第二天晚上,我 在她回家的路上等,果然看见那小子用自行车驮她回家,她还从后面伸手搂住他的 腰。那小子不认识我,被我窜起来一脚从自行车上踹下来,打了个半死。白云跪在 地上求饶,让我放了他,她以后再也不跟他在一起了。这是第一次。 我去外地读研究生的时候,把她托付给一个已经结婚的好朋友。白云特别着急 要结婚,我就答应了。那时候我妈妈还在,本来我希望我走了,她们住在一起也好 互相之间有个照应。但白云死活要我在原来的工作单位要一间宿舍,因为我当时说 好读“委托培养”,按理毕业后还回来,还属于原单位的人,我厚着脸皮去求领导 ,终于要到一间房子。白云自己住进那里。本来我刚刚入学,功课紧张,说好到寒 假再回家。元旦的时候,导师下去搞调查,给我们放了两星期假,我想给家里一个 惊喜,没打招呼就偷偷回来了。我直奔我们的小屋,门上却上着锁。我当时一下子 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白云肯定出事了。白云的妈妈和我妈妈都说白云告诉她 们元旦期间要抓紧复习准备考研,所以要自己留在小屋里学习,不回两个家过节。 我又回小屋,等到晚上,白云也没回来。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了。我给白云 最好的朋友打电话,她开始不肯告诉我白云在哪里,我苦苦哀求,她才说白云去了 北京,我就天天到火车站去等。第四天终于看到白云和我那个朋友手拉手下了火车 。我让他关照白云,他可真周到,都他妈关照到床上去了。这是第二次。我要跟她 分手,她又哭着跪着求我。我又一次心软了。 白云考了几次研究生都没考上,后来市电视台招聘,她就想去,女孩子都虚荣 ,愿意在那种地方出风头。我不同意,但也没拦她,让她三思而后行,她最终决定 去试试,没想到还真被录用了。电视台收入当然比在职业学校当老师高,每个月2 000块钱,全花光,都买成衣服。有这样过日子的嘛?!这还不算,电视台排她 去北京培训,我在北京认识一个搞文艺的朋友,把他介绍给了白云。结果又是自己 给自己找“绿帽子”戴。在北京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当然没有亲见。但白云回 来后,只要我加班晚了,每次回到家都听见她跟那小子通电话。一听到我开门就赶 紧慌慌张张地扣断。那时候每个月的电话费都二三百块钱,我让电信局打出一张明 细单,上面全是那个小子的一个号码。我当然要跟她离婚了。她不同意,不同意也 由不得她了。 “这真奇怪,她既不愿跟你分手,又不好好珍惜你们之间的感情。” “谁说不是。我也不理解。女人都不是理性的动物,不能按逻辑的规律去推论 女人。不是吗?”他又笑嘻嘻地看着我,白云的事显然现在已与他无关,他这样说 目的显然在于打击我。 “你又‘放屁’。”我说。 “难道不对吗?比方说你,心里明明有个老艾,还要跟我在一起。”他又猛猛 地吸一口烟,这次把烟雾憋在肺里,不无审视地看着我,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呼 出那浓浓的废气,故意喷到我脸上。我已经习惯了吸“二手烟”,不在乎。 “你别打岔,我们言归正传。那你自己呢?如果她出去偷情,你怎么办?有没 有惩罚他,或者报复她?”我很好奇。 “有。” “比如说……” “比如说我出去打麻将,整天整夜不回家。” “再比如说……”我继续将话题往下引。 “再比如说,我就约了她那个给我告密的好朋友。”他又色迷迷地看我。 “‘齐放屁’,你好无耻啊!”我不由有点生气,“还有别的女人吗?” “没有。有也不敢说了。” “这么说,不是因为张灿?”原来我对白云的肃然敬意只是我自己的误会。看 来我骨子里还是个地道的好人,因为我还是改不了把人往好里想的习惯,或者说秉 性。秉性难移,可能就是这个道理。看来我死定了。无可救药。 “当然不是。” “但你是在认识张灿以后才跟白云离婚的,不是吗?” “是。” “那你以前就发现白云对你不忠,为什么不早跟她离婚?为什么等到认识张灿 以后?张灿在这个过程中难道一点作用没起?” “那也不是。人大概都有一种惰性。我自己就是一种惰性气体,遇到该做的事 情也总是死企白赖地拖着。” “别抬举自己了,对我,对张灿,你的反应大概都够快吧,还自吹自擂说什么 ‘惰性气体’。你说,是不是张灿动员你离婚的。” “我问过她的意见。她说如果她是我,就不会跟白云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 “她劝你跟白云分手?” “意思是这个意思,但是她不直说。张灿多精,她才不会直说呢,将来万一我 后悔了,她要承担责任。” “那她为什么不跟你结婚?” “舍不得她老公的钱呗。” “他老公很富?” “趁个百八十万吧。” “噢。”我若有所思。因为我一直把爱情看得最重要,看来还是我太天真。我 也一直因为这样不明不白地就跟齐放住在一起略微感到自责,现在倒好,比起社会 上的这些不忠的女人,我自己居然还算得上是“贞洁”,当然是“相对论”。不过 ,这样一比,我倒有些释然。 “你爱她吗?”我认真地问。 “可能爱吧。” “她爱你吗?” “可能。我也不清楚。” “那你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好不好?人家是千金玉体,一直养尊处优惯了,到了 我这里,怎么吃得消?开始的时候,她也决定离婚,而且还从她老公那里搬出去住 了,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 “没住到你这里?” “没有。”这次不等我问为什么,他就主动说:“大概还没有想清楚吧,可能 还要给自己一段时间考虑。” “那她老公呢,作何反应?” “人家老公很有心计,不愠不火,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她。每天还给她打电话 问候一下,还是经常请她出去吃饭。我当然不能跟人家比,我是个穷光蛋。我每次 跟张灿出去吃饭几乎都是她掏钱,每次买单的时候,男子汉大丈夫的脸面便荡然无 存了。唉。” “后来呢?” “后来过了将近一年,又搬回去了。” “你们没同居?” “没有,人家老公还经常去她租的房子了看她,我就不能搬过去。再说,她也 没有让我搬过去的意思。她又不想住在我这里,一是条件太差;二来大概没有作出 决定之前,也不想彻底得罪她老公。” “看来经济基础还是决定上层建筑。所以她搬回去,你们就分手了?” “后来,见面的频率便越来越稀少。到现在已经有一两个月没见面了吧。” “那你们就算已经结束了吗?” “那不结束还算什么?”他反问。 “那张灿以前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我问,“你认真地想一想,告诉我最重 要的原因。” “百分之七十是因为性。”看来,人都脱不了动物性。这一人类赖以生存与繁 衍的重要功能原本是人性中最基本的内容之一。看来范蠡让我理解人性的弱点不无 道理。就连我也不能否认自己跟齐放在一起,这不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但是,这是 最根本最重要的原因吗?对我来说,这是我人生哲学的一个最基本命题。解决了这 个问题,大概我困顿的心灵会找到归宿。 我感谢齐放的坦然,也总觉得他的感情世界太过复杂,我不知道一个人在经历 了这么多感情上的波折后,心灵中还有没有保存一方洁净的空间。不,不可能。齐 放的感情世界、齐放的心灵大概也像他被烟草熏黑的肺一样,已经失去了原初的本 色。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崇 然 主 编:丁凯文 校 对:宋 强 副主编:蒋 怡 PS制作:梁 平 丽 莉 网络发行:梁 平 幼 河 订阅快递:梁 平 读者服务:丁凯文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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